⭐楔子
我妈蹲在玄关那哭,说新家连张床都不给她留。我攥着钥匙没吱声,墙上挂钟刚敲过九点。她说养我三十年不如人家一套房。我没接话,把地板上的头发丝一根根捡起来,放进了她带来的布包里。那布包是她从老家拎来的,拉链头掉了,我认得。
第一章 屋檐下的账本
我老婆周敏把合同拍在茶几上的时候,我刚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。她说爸已经联系好装修队了,下周动工。我说行,声音压得很低。客厅还没拆掉保护膜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特别刺眼,我看着那光柱里翻飞的灰,脑子里全是我妈昨天晚上在出租屋里剥蒜的样子。她指甲缝里全是泥,说老家的蒜比城里便宜三毛钱。
新房是岳父母全款买下来的,一百一十平,写着周敏一个人的名字。这事儿在领证前就说好了,我没什么可争的。我只是个普通公司的仓管,一个月工资五千二,在这个城市刚够我和周敏的房租和吃喝。周敏是独生女,她爸开五金厂,她妈管财务。当初我跟我妈说我要结婚,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问房子怎么办。我说周敏家出,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,只说了句那你要对人家闺女好。
我妈是上个月来的。她说腿疼得厉害,在老家一个人没法烧水喝。我让她来,周敏没吭声,第二天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放在沙发上。沙发打开是个折叠床,我妈就在那睡了二十七天。头一个星期她不敢大声走路,拖鞋底磨着地砖的声音像老鼠啃东西。我把烟灰缸递给她,她在里边弹了两下烟灰,又把烟掐了,说在屋里抽不好。周敏下班回来鼻子皱了一下,没说话,开了阳台的窗户。
矛盾爆在装修方案出来那天。设计师问我主卧旁边的次卧做什么,周敏说做书房,她爸有很多字画要挂过来。我说能不能再隔一间小卧室出来,我妈偶尔来住一下。周敏抬头看了我一眼,把户型图铺平,拿红笔圈了阳台:“这里封起来,放张单人床,拉个帘子。”她语气很平,说这是我爸的意思,他出钱装修,书房必须朝南。我说那阳台冬天冷,周敏说可以加暖气片。我转过头看坐在沙发上的我妈,她两只手正摩挲着那条旧棉被的边角,没抬头。
我妈那晚第一次没洗碗。她把碗搁在池子里,说你跟小敏商量吧我困了先躺下。周敏在卧室里跟岳母视频,声音隔着门传出来,说阳台封好之后装个推拉门,平时可以晾衣服。我听不见我妈那边的动静,但我知道她没睡着。她睡着的呼吸声很重,像拉风箱,那天晚上屋里太安静了。
我跟周敏说你给我点时间,让我跟我妈讲。周敏从手机上移开眼睛,说我已经够让步了,这房子是我爸我妈拿养老钱买的。她声音不大,但我听出了那个意思:你和你妈,都是住进来的。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晚上,胃里发酸。第二天我去上班,骑电动车路过售楼处,看见新一期的广告牌上写着首付三十万起。我捏了捏闸,车子停在路边。三十万,我得攒五年不吃不喝。我把电动车重新打着,拐进了菜市场,买了条鲈鱼。我妈爱吃鱼,老家河沟里那种小鲫鱼她能用油炸酥了连骨头咽下去。
到家的时候我妈正蹲在阳台上擦地砖。她拿块旧毛巾蘸了水,一块一块蹭那个白水泥缝,说以后住这儿得利索点。我没说阳台要封起来做卧室的事。我把鱼放在案板上,刀背拍了一下鱼头,那鱼尾巴蹦了两蹦不动了。我妈回头说别弄鱼了费油,我说没事你吃。她过来帮忙刮鳞,水龙头开着,哗哗的水声把那声叹气盖住了。她把鱼鳃抠出来扔进垃圾桶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说小敏她爸来那天,你说话客气点,别跟上次似的板着脸。
上次岳父来房子里看水电走线,我递了根烟,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,转了转整个屋子说这里打组柜子那里做个吊顶。说到次卧的时候他说要红木色的书架,我说妈腿不好,次卧能不能留个床位。他摘下耳朵上的烟看了看,没抽,又夹回去了,说那阳台封一下放张行军床一样的。周敏在旁边拽我袖子,我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。岳父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,回头说了句小赵啊房子大着呢。那扇防盗门关上弹了一下,铁皮震得耳朵嗡了一声。
晚上周敏睡着了我去客厅倒水。我妈把折叠床收起来了,人蜷在沙发上,身上搭了件我的旧夹克。我拧开保温杯盖,热水汽扑了一脸。我把杯子放回桌上,顺手把她那个布包往里推了推。布包鼓鼓囊囊的,拉链口露出一截塑料梳子的柄。我认出来那把梳子是我上小学时在地摊上给她买的,两块钱,桃木色的漆掉了大半。我抽出手把那梳子塞了回去,拉链头合不拢,我就把包口压在了沙发垫底下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把粥熬好了。她站在厨房里切咸菜,刀碰着案板哒哒哒的,节奏很快。我过去说妈你歇着我来。她没让,把刀换到左手,右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她说不干啥就是切个菜。我看见她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,不深,渗了点血珠子。她说是昨晚削苹果弄的。我拿创可贴给她贴上,她甩甩手说没事不疼。粥碗端上桌,三个人坐着,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。周敏喝了两口站起来去换衣服,路过我妈身后的时候停了半步,说了句阿姨您手怎么了。我妈说削果子划的。周敏哦了一声进了卧室,门关上了。
我骑着电动车出门,拐弯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阳台上往外看。防盗栏的影子打在她脸上,一格一格的。她穿着那件洗褪色的碎花短袖,胳膊撑在栏杆上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白头发比上个月多了。我扭回头,加了把油门,电动车蹿进早高峰的车流里。那天仓库盘点,我对着货架上的纸尿裤箱子发了很久的呆。我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银行余额,然后把屏幕扣在了纸箱上。
第二章 隔断的尺寸
装修队进场那天是礼拜六,我没上班。工头姓刘,黑脸膛,拿卷尺在屋子里哗啦哗啦拉。他量到阳台,问我这地方封起来做什么用。我说住人,他愣了一下,说阳台封了能住,就是冬天冷夏天烤,保温层得加厚。我问他加厚多少钱,他说得加一千八。周敏在旁边跟岳母打电话,说妈你放心书房肯定按你说的做。挂了电话她走过来,问工头阳台封起来多少钱。工头报了个数,周敏说那就封吧。工头又问那阳台推拉门要不装了,装了占空间。周敏想了想说装,单层的就行。
我妈在厨房里择豆角,豆角两头掐掉丝拉下来,动作很慢。她指甲不长,掐丝的时候手指头抖一下才能拽断。我过去蹲下来帮她,她说不用你弄这活脏。我说妈阳台封好了给你装个小空调。她没接话,把择好的豆角搁进筐里,筐底垫了张报纸。豆角搁上去压得报纸皱了一角,我妈用手抹平了,说那多费电。她起身去水池边冲手,水龙头开得小小的,水柱细得像根线。
周敏从卧室搬出来一摞鞋盒放在客厅地上,说这些先挪到阳台去。我妈擦了手过去帮忙,刚弯腰抱起来一个鞋盒,周敏说阿姨那个轻点放里面有发票。我妈手顿了一下,把鞋盒端端正正放在了墙角。我说我来搬吧,周敏说你上班累了一礼拜了歇着。她蹲在地上把鞋盒重新码了码,鞋盒侧面印着一双高跟鞋的图案,金粉在灯光下亮了一下。我妈走回厨房,把豆角倒进沥水篮里,水淋了一台面。
那天晚上工头打电话来,说阳台那面墙不是承重墙,可以往外拓五十公分。周敏特别高兴,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给岳父母打电话。我听见她对着电话说爸你能多出五千块钱吗。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拓出去多出来的地方可以放张书桌,她爸下次来有地方写字。我说那阳台还放床吗。周敏说放啊,靠里边放,床尾对书桌,尺寸我量过了刚好。她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比划着,拇指和食指撑开一个距离,说你看就这么宽。我点了点头,指甲掐了一下掌心。
我妈那几天不怎么说话了。早上她起来熬粥,粥熬好了回沙发上坐着发呆。电视没开,窗户也没开,屋子里的空气闷闷的。我下班回来带了一兜橘子,剥了一个递给她。她接过去掰了一瓣塞嘴里,说酸。我说明天换一家买。她把剩下的橘子搁茶几上,起身去厨房烧水,水壶叫了之后她倒了一杯放在我面前,说烫,凉会儿再喝。她大拇指摩挲着杯沿,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有一天我提前回来拿落在家里的钥匙,开门看见我妈蹲在阳台地上量尺寸。她拿的是我量腰围的软皮尺,一头按在地砖缝上,一头拉到墙根,嘴里念叨着数字。软尺是黄色的,上面刻度磨得有点花了。她看见我进来,赶紧把软尺卷起来塞进口袋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我看这地砖铺得平不平。我说妈你要量什么我帮你。她说不用不用我就是闲的。她从我身边走过去,衣摆带起一阵风,我闻到她身上有樟脑丸的味道,她白天大概翻了衣柜。
我晚上趁周敏洗澡的时候去了阳台。地砖上有一道浅浅的铅笔印,横着画的,靠窗那边起,到我脚尖这停。我用鞋尖蹭了蹭那个印子,没蹭掉。我蹲下来比了一下长度,大概一米九。我知道我妈在量什么。她这辈子没住过一米九以上的床。老家的床是她结婚时打的,木架子五斗橱,床板硬得硌脊梁骨,但长度是一米八。她量了这个阳台的长度,大概在想要是一米九能放下她那张老床的床板就好了。
周敏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问我蹲阳台上干嘛。我说看月亮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窗外雾蒙蒙的什么也没有。她笑了一声,说你看啥月亮呢。我站起来回屋,路过次卧门口,门开着,里面堆着岳父寄来的几卷字画。红木色的书架还没打,但墙上已经用铅笔画好了位置框。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,周敏说你站那干嘛。我说看画,她推着我肩膀把我往卧室带,说你那欣赏水平看什么画呀。她头发上的水珠甩到我脖子上,凉的。
接下来的周末工头带人来拓阳台。电钻突突突地响了一整天,灰从窗户缝里漫进来。我妈拿湿毛巾堵了门缝,又拿了块旧布罩在沙发上。周敏出去找闺蜜了,临走前说晚上回来检查进度。中午我叫了外卖,两份盒饭。我妈把她的那份米饭拨了一半给我,说吃不了。我知道她其实饭量没变小,就是把东西省着。我把肉夹到她饭盒里,她又夹回来,说牙咬不动。我就没再让。
下午我帮着工头搬水泥袋子,手上磨了俩水泡。我妈拿了根针在灶火上烧了烧,给我挑水泡。她手很稳,针尖轻轻一挑,水就淌出来。她说你小时候脚上磨泡都是我挑的,你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。我说那会儿怕疼。她把针放下,拿棉签蘸了碘酒涂在伤口上,说现在大了,不哭了。她抬眼看了我一眼,眼睛很亮,但什么也没再说。
阳台拓完之后,屋子里突然亮堂了不少。工头说窗框得重做,再加一周工期。周敏回来看了很满意,拍了照片发给她爸。她爸回了一条语音,外放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:“不错不错,那幅山水挂得开了。”周敏把语音又播了一遍,声音调大了。我妈坐在沙发上择第二茬豆角,手没停。豆角丝断在指甲缝里,她抠了抠,没抠出来,又继续择下一根。
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周敏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。我坐起来靠着床头,月光从新打的阳台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白杠杠。那条光正好从次卧门口穿过去,照在走廊尽头的白墙上。我看着那条光,想起我妈布包里那把掉了漆的桃木梳子。梳子齿断了几根,但她还留着。我躺回去,睁着眼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道细细的裂纹,从灯座往南延伸了大概半米。
第三章 娘家来的沙发
岳父母决定在装修完工前过来住几天,说是帮看看家具布置。周敏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屋子,把主卧让出来给他们住,自己说睡次卧那沙发床。我妈的折叠床搁在阳台,还没彻底封好,晚上风从窗框缝灌进来,那层塑料布呼啦呼啦响。周敏跟我商量说阿姨那阳台暂时住不了人,要不先让她回老家几天。我说她腿疼上楼下楼不方便。周敏没再坚持,但我看见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,锁屏后屏幕暗下去前那行字闪了一下,大概是“客厅沙发够躺”。
岳父母是周六中午到的。岳父开他的银色商务车,后备箱塞了三箱东西,有茶叶有酒还有两盆绿植。我妈在厨房里炖排骨汤,听见敲门声出来开了门,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说亲家来了快进屋。岳父嗯了一声换了拖鞋,径直走到次卧门口看书架。岳母跟在后面,扫了一眼客厅,目光在我妈的折叠床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。我妈把折叠床靠墙折好,被子叠成方块搁在沙发扶手上,那沙发一下小了半截。
午饭桌上五个人,排骨汤搁正中间。岳父舀了一碗喝了口说咸了。周敏马上接话那下次少放盐。我妈低着头扒饭,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。我给岳父续了杯茶,他接过去说小赵最近上班忙不忙。我说还行就是盘库。他说盘库好,坐办公室不用出力。我妈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,没说话。岳母跟周敏聊着窗帘的颜色,说那个米黄色的显旧,换灰蓝色的。周敏嗯嗯地应着,拿手机记下来。
那天下午岳父把次卧的柜子尺寸又量了一遍,说他那几幅字画轴长一米二,柜子进深得够。我妈在旁边递卷尺,手伸出去的时候岳父没接,他自己弯腰从工具箱里又拿了一把。我妈的手在空中悬了两三秒,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。我看见了,走过去说妈你歇着我来。她说不用,转身进了厨房,把没喝完的半锅排骨汤用保鲜膜封了放进冰箱。封保鲜膜的时候手指头被碗沿划了一下,她甩甩手,把手背到身后去。
晚上岳父母在主卧歇下了,周敏去次卧的沙发床,我在客厅地上铺了层褥子。我妈说她睡折叠床就行,我说你睡沙发吧折叠床硌得慌。她没争,把折叠床展开放在客厅阳台之间的过道里,褥子铺了两层,枕头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荞麦壳的,捏起来沙沙响。她躺下去之后翻了个身,床板嘎吱了一声。我在地上躺着看天花板,听见她在黑暗里说,你爸当年打的那张床也是这个声儿。
第二天一早我醒了发现我妈已经把折叠床收起来了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沙发一头。她在厨房煮面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岳母从主卧出来打了个哈欠,说了句阿姨起这么早。我妈说习惯了,面煮好了你们吃。岳母说不用我们出去吃早茶。我妈把火关了,筷子搁在碗沿上,那碗面慢慢凉了。周敏从次卧出来打了个电话订了茶楼的位子,说爸妈我们走吧。她经过厨房门口,看了我妈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碗没动的面,嘴唇动了动,最后还是跟着岳父母出了门。
门关上之后我妈把那碗面倒进了垃圾桶。面条挂在垃圾桶边缘,她拿筷子往下捅了捅。我站在旁边看着,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说没事,我重新给你下。我说妈我不饿。她说不饿也得吃,早饭不吃胃疼。她开火重新烧水,水蒸气扑到她脸上,她的眼睛在水汽后面湿漉漉的。我伸手关了火,说妈我今天请假陪你出去转转。她说不上班哪行,扣工资。我说扣就扣一天。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,说那去菜市场吧,买条鱼。
菜市场人挤人,我妈走得很慢,腿使不上劲,走路有点拖。她在一个鱼摊前停下来,指着盆里一条草鱼问多少钱。摊主说七块五一斤。她说贵了,前两天还六块八。摊主说大姐那天的鱼没这个新鲜。我妈蹲下去看鱼鳃,指甲掐了掐鱼身的鳞,说这鱼肚子有点软。摊主说那你挑别的。我妈换了一条,在手里掂了掂,说就这条吧。称完十九块三,她伸手掏自己口袋,我拦住了把钱付了。她瞪了我一眼说你的钱不是钱。我说妈我挣了钱不给你花给谁花。
她拎着鱼往回走,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。路过五金店她说买个门吸,家里阳台门老是被风吹得哐当响。她挑了个最便宜的,五块钱,铜色的,巴掌大小。她把门吸装在塑料袋里和鱼搁在一起,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看,说这个扣上去应该牢。回到家她把鱼杀了腌上,然后拿着门吸去阳台比划位置。她蹲在地上,把门吸在墙角比了比,又站起来看看门扇的撞击点,最后拿铅笔在墙脚画了个圈。那个圈画得很轻,她用拇指蹭了蹭就快没了。
岳父母下午回来的时候带了个送家具的师傅,搬进来一套布艺沙发,灰蓝色的,比原来的大了整整一圈。岳母说原来那个太旧了又小,这套坐着舒服,一万二。周敏在旁边说妈你买之前跟我说一声。岳母说临时看到合适的就定了。新沙发往客厅一搁,整个屋子显得挤了。我妈的折叠床原来靠着沙发那面墙,现在沙发推进来把地方占了。我把折叠床挪到阳台门口,岳母说你放那儿挡路。我又挪到墙角暖气片旁边,岳母说烤着暖气容易着火。
最后我妈说放次卧吧,反正亲家的字画还没挂,床先靠着柜子搁。岳父正在看他的字画轴子,听了这话嗯了一声,没抬头。我把折叠床搬进次卧,竖着靠在书柜旁边,床腿顶着墙。我妈跟进来,弯腰把床腿上粘的灰尘擦了擦。她擦得很仔细,拇指顶着抹布把铁管缝里的灰都抠干净了。我说妈这床先放着,等阳台彻底弄好了再挪出去。她没说话,站起来拍了拍手,手掌上全是灰。
那晚岳父母看电视看到了十一点。我妈一直在厨房里擦灶台,那个灶台本就不脏,她拿钢丝球把水龙头底下那圈黄渍都蹭掉了。周敏进来说阿姨你别擦了早点休息吧。我妈说擦完这点就睡。周敏出来的时候轻轻带上了厨房的门。我坐在新沙发上,布面有一股出厂的味道,稍微有点刺鼻。我用指甲抠了抠沙发布缝里的线头,那线头拽出来一截,我赶紧塞回去了。
第四章 抽屉里的硬币
装修进行到刷墙的阶段,屋里味道大了。岳父母住了三天就走了,走之前岳父拍着我肩膀说小赵,这房子装好你们好好住。他那个银色商务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之后,我站在单元门口站了挺久。楼上那家正在剁馅,咚咚咚的声音从六楼传下来,一下一下的。我妈在屋里开着所有的窗户通风,拿湿毛巾捂了鼻子把墙角的踢脚线擦了一遍。新刷的白墙映得她脸色有点黄。
周敏从那几天开始话少了。她每天下班回来就在次卧里整理她爸的字画,一幅幅拆开看了又卷回去,纸卷轴碰着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有一天她吃饭的时候忽然说,阿姨你以后住阳台不方便,要不我在客厅给你隔一间出来。我妈筷子顿了一下,说不用不用阳台就挺好。周敏没再说了,低头喝汤,汤匙碰着碗沿叮的一声。那一声之后桌上安静了很长时间,只有天花板上吊扇转动的嗡嗡声。
我妈来这儿之后第一次主动跟我说周敏,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。那天周敏加班,我跟我妈在客厅看天气预报。电视上说台风过境,橙色预警。我妈关了电视,窗户外面雨点子啪啪打在玻璃上。她说小敏这闺女其实不坏,就是她那脾气像她妈,要强。我说我知道。我妈又说你岳父母出了这么多钱,人家在自个儿家里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本分。她把“自个儿家里”四个字咬得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我说妈这也是你家。她笑了一声,那笑声很短,像一口气没续上。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,雨从窗缝飘进来打湿了地砖。她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好,动作不急不慢。最后收的是她的一件灰色开衫,袖子洗得有点松了,她叠了三折压在衣服最下面。叠完之后她在那站了一会儿,透过窗户看楼下的积水坑,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一个个小水泡。她转身进来说你把阳台门关严实了,风往里灌。
那个礼拜我妈开始翻她的布包。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倒在床上:一把断齿的桃木梳子,一个塑料皮都磨破了的户口本,一沓卷了边的零钱,还有一张我小学二年级的三好学生奖状。奖状用塑料袋套着,折痕处已经裂开了。她把奖状拿起来看了半天,又轻轻放了回去。零钱里有硬币有纸币,最大面额是二十的,她一张张捋平了,码整齐,用橡皮筋扎起来。我经过门口看见了,问她钱不够花吗我明天取点。她说够,这是你小时候攒的压岁钱,我一直带着。
那天夜里我被一个声音吵醒了。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开柜门,抽屉拉开又关上,反复了好几遍。我坐起来循着声走过去,次卧门虚掩着,我妈正蹲在衣柜前面翻东西。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,手里攥着一把硬币。灯光从客厅透进来,硬币在她手心里闪着暗沉的光。我说妈你找什么呢。她站起来,膝盖发出咔哒一声响,说我想起来了,你姥姥以前给我陪嫁的那个银镯子,是不是放这柜子里了。我说那个镯子不是早卖了吗。她愣了一下,把硬币重新塞回抽屉里,关上柜门,说你睡吧我记错了。
第二天我趁我妈出去买菜的时候翻了那个抽屉。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皮糖果盒,大前门牌子的,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。我打开盖子,里面全是硬币,一分两分五分一毛五毛一块的都有。硬币下面压了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,字迹歪歪扭扭,是拿圆珠笔写的。地址是本市一个老小区的门牌号,我不认识。电话号码我也没见过。我把纸条放回去,盖好盖子,抽屉推回原位。
我妈买菜回来之后我装作无意地问她,妈你在这边有认识的人啊。她正在把菜往冰箱里放,土豆从塑料袋里滚出来一个,她弯腰捡起来,说是以前厂里一个老姐妹,搬过来好几年了。我说那你要去见见不。她说人家忙,算了。她把冰箱门关上,那个土豆搁在灶台角上,没放进冰箱。我走过去把土豆拿起来放进了保鲜层,她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上炖土豆吧。
过了两天我在手机上搜了那个地址。老小区,离这儿七站公交。我搜了那个电话号码,查无实名。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。我妈来这儿一个多月了,从没提过要出门见谁。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这套房子到楼下菜市场,最远走到小区门口的药店。那个老姐妹的地址她藏在一个铁皮盒子里,用一堆硬币压着,这事儿让我心里别别扭扭的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。
周五晚上周敏加班回来得早,带了两杯奶茶。她递了一杯给我妈,我妈接了说谢谢,放在茶几上没喝。周敏自己那杯戳开吸了一口,说阿姨你怎么不喝。我妈说等凉了。周敏就没再问,坐在新沙发上刷手机。奶茶杯子外面凝结了一层水珠,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洇湿了一小块茶几台面。我妈拿抹布把那圈水渍擦了,然后把奶茶端起来抿了一口,说甜。周敏抬头笑了一下说甜的好喝。
那个周末我准备出去买点东西,临出门的时候我妈说她想一起去。我说行,天气不错,带你走走。她换了那双平底布鞋,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,走起路来有点瘸。我们坐了七站公交,我在那个老小区门口下了车。我妈跟着下来,看了看站牌,问我来这干嘛。我说随便转转。她没再问,我跟在她后面慢慢走。她的步子忽然慢了很多,经过小区门口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她停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树干。
第五章 陈年的信
我妈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摸了很久的树皮。槐树很粗,两个人合抱不过来,树皮皲裂成一块块的,缝里填着灰。她手指头在那些缝里划来划去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我说妈这是你那个老姐妹住的小区吗。她收回手,说早搬走了,不知道去哪了。她转过身来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我跟在后面,看见她后颈上有块小小的疤痕,圆形的,黄豆大,以前没注意过。
回去的公交车上我妈靠着窗,外面的街景一排排往后退。她忽然说,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干过三年,你姥姥托人把我弄进去的。那时候有个姐妹跟我住一个宿舍,叫刘桂香,夜里睡不着就一块儿说话。我说就是你那个老姐妹吗。她嗯了一声,又说后来厂子倒了,各奔东西,好多年没见了。她转过头来看我,说上次她儿子结婚给我寄了请柬,我随了礼,没去成。我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,我送你去。她说人家忙,算了。又是这句算了。
那天晚上我妈把那个铁皮盒子从抽屉里拿了出来。她把硬币一枚枚摊在床上,按面值大小排成几排,像摆地摊似的。她数了一遍又装回去,数了一遍又装回去。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数,她数到五分钱的时候手指头哆嗦了一下,一枚硬币掉在地板上叮叮当当滚到床底下去了。她趴下去找,肩膀挤着床沿,够不着。我趴下去替她把硬币捡了出来,一枚五分硬币,1982年的,边角磨得很亮。她把硬币攥在手心里搓了搓,说这个年份的少见。
我说妈你攒这些硬币干嘛。她把盒子盖好,塞回抽屉最里头,说等你以后有娃了给娃买糖吃。她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,但我听着眼眶发热。我快三十五了,周敏还没提过要孩子的事。我妈从来也不催,可我看见她有时候路过小区游乐场会停下来看那些小孩滑滑梯,一看就是十来分钟。她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站着,两手垂在身前,指甲掐着手心。
那个周末周敏回了她爸妈家,说帮她妈整理衣柜。屋里就剩我和我妈两个人。晚上我煮了速冻饺子,我妈调了碗蘸水,醋里头切了蒜末和香菜。她蘸了一个吃了说这个馅儿不行,太咸。我说超市买的。她说改天我给你包,韭菜鸡蛋的,你小时候能吃一大盘。我说好啊。她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个夹起来搁在盘子里晾着,说凉了再吃不烫嘴。她坐我对面,两只手捧着那碗蘸水,蒜末在醋里沉了底。
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,其实谁也没认真看,屏幕上放着一部老电视剧,讲农村分地的事。我妈忽然说,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四岁。我说我记得。她说那会儿家里穷,没给你买过什么好东西。我说你把我养大了就是好东西。她笑了一声,这次笑声长了一点,像攒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。她把电视关了,起身说我去把碗洗了。我说我洗。她说你手上有水泡,别沾水。
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,我妈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我走过去把水龙头拧小了,她低着头把碗翻过来冲里边,水从碗沿淌下来流进池子。我说妈你哭啥。她说没哭,辣眼睛,刚才切了辣椒没洗手。我没戳穿她,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她拿纸巾在眼睛上按了按,把纸巾揉成团扔垃圾桶里,说你回去坐着吧。我回去坐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哗啦的水声,心里堵得慌。
我后来翻了我妈的布包。趁她下楼倒垃圾的时候,我把包打开,里面除了那几样东西,多了一封信。信封是普通牛皮纸的,贴着一张八毛钱的邮票,邮戳上的日期是三年前。收件人写的是我妈的名字,寄件人那栏写着刘桂香。信口没封,我抽出来看了。信纸上字迹很工整,大意是刘桂香说她儿子在省城买了房,她跟过去住,以后不来往了,留了个新地址但说别写信了电话也少打。信最后一行写着“你的事我都记得,你要撑住”。我把信折好放回去,拉链头还是合不上,我把包口压在了沙发垫底下。
我妈倒完垃圾回来,在门口换了鞋。她弯腰的时候腰板响了一声,她扶着鞋柜站了一下才直起来。我过去说你腰又疼了。她说老毛病,阴天就这样。我说明天我请半天假带你去医院拍个片子。她说不用花那个冤枉钱。我说不花你的钱。她瞪了我一眼说你的钱不是钱啊。这句话她说第二回了,口气比上次冲了些,但我听着反而踏实了。她走过来坐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重新开了电视,屏幕上那只穿红衣服的小猪正在跳泥坑。
夜里我睡不着,把那个刘桂香的地址存进了手机。我想着什么时候去找一趟,看看那信到底是什么意思。我妈这辈子藏了太多事。她来这儿一个多月,从没抱怨过阳台小,也没说过周敏半个不字。但她蹲在地上量阳台尺寸的时候,捏着门吸画圈的时候,把硬币一枚枚捋平的时候,我就知道她心里有个东西在慢慢沉下去。我翻了个身面朝墙,墙上那道裂纹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半截,细得像头发丝。
第六章 阳台漏风
台风过境那晚风很大,吹得窗户咔咔响。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阳台门口发现门没关严,风把门扇吹开了一条缝,塑料布哗啦哗啦地鼓起来。我过去关门,看见我妈坐在阳台地上,背靠着墙,怀里抱着枕头。她没睡着,听见我过来抬起头说风太大了,我睡不着。我说回屋睡吧这凉。她说就在这待会儿,透气。我蹲下来把她的脚往里边挪了挪,脚踝肿了,按下去一个坑,半天回不来。
我转身去客厅倒了盆热水端过来,让她泡脚。她推了两下,我按着她脚踝放进了水里。水汽升上来,她的脚趾在水里蜷了蜷又伸开了。她说你别忙了明天还上班。我说请了一上午假带你去看腿。她没再推。我蹲着给她搓脚踝,水里映着天花板的灯,一晃一晃的。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,说你有白头发了。我说三十几了该有了。她没接话,手指头在我头发里慢慢地捋,跟以前在老家的炕上一样。
第二天去医院,拍了片子,大夫说膝关节有积液,髌骨软化,得少爬楼少走路。我妈问能治好吗,大夫说能控制但别累着。我拿着片子站在走廊里,我妈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等我。她仰头看墙上的宣传画,画上是一个老人在做康复训练,笑脸跟挂历上那些明星似的。我走过去说妈大夫开的药你记得按时吃。她把病历本接过去夹在胳肢窝底下,说行。
回来的出租车上她靠着车窗,外面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着白肚皮。她说这医院比咱老家那个大。我说那是三甲。她说三甲是啥。我说就是好医院。她哦了一声,又看着窗外,过了会儿说花了多少钱。我说不多,医保报了。她凑过来看我手机上的支付记录,我锁了屏说你又不认识字。她说我认识钱数。我没让她看,把手机塞兜里了。
到家的时候周敏还没走,她今天也请了假陪她妈体检去了。桌上留着张字条说冰箱里有菜,晚上她回来吃饭。字条压在杯垫底下,字写得潦草。我妈把字条看了看,叠好放进抽屉里。那个抽屉现在放了她的铁皮盒子和几件换季衣服,摞得整整齐齐。她把叠好的字条搁在衣服最上面,像夹书签一样。
下午风更大了,物业在楼下喊把窗户关好。我去阳台检查窗框缝隙,台风天的雨水从新打的那堵墙渗进来,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我妈拿了块干毛巾蹲在地上擦,我说你别蹲了腿疼。她说没事就擦一下。她一只手撑地,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蹭那块水渍,动作很慢,蹭了好几下才把那片水吸干。她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缓了缓,我说妈你回沙发上坐着。她这回听了,慢慢挪到客厅沙发坐下来,把腿翘在小凳子上。
阳台的保温层工头说加厚,但台风来得太急,还没来得及做。风从墙缝里钻进来,带着雨腥气。我找了块塑料布把缝堵上,拿胶带横竖粘了两条。我妈坐在沙发上远远地看着,说胶带粘不牢,得用玻璃胶。她起身要去拿,被我按回了沙发上。我说你坐着,我去买。我穿了雨衣下楼,五金店老板正在收门口的广告牌,我买了管玻璃胶跑回来,在楼道里甩了甩雨衣上的水。
打玻璃胶的时候我妈还是过来了。她蹲在我旁边,拿手指头把胶沿着缝抹匀了。玻璃胶沾了她一手,她拿抹布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,指甲缝里全是白胶。我说你非得动手。她说你抹得坑坑洼洼的。她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,热水器还没点火,水是凉的,她皱着眉头冲完了把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。围裙上留了两个白手印。
晚上周敏回来带了只烧鸡,塑料袋里还热乎着。她把烧鸡搁桌上,说买多了你们吃。我妈把烧鸡撕了,鸡腿给我鸡翅膀给周敏,自己捡了鸡脖子啃。周敏看了她一眼说阿姨你吃鸡胸肉。我妈说我就爱吃脖子。周敏没再让,咬了一口鸡翅膀,油沾了下巴。她去抽纸巾的时候跟我妈目光碰了一下,两个人都迅速移开了。我在旁边把鸡腿啃完了,骨头搁在碟子里,油亮的。
那晚雨停了,风还刮着。我刷完牙准备睡,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音量开得很小,几乎听不见声。她穿了一件旧毛衣,毛线起球了,袖口脱了线。我说妈你早点睡。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。我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,她把拖鞋脱了,两只脚蜷在沙发上,脚尖顶着沙发扶手。那个姿势像个小孩,但她脸上的褶子在电视光里一道一道的,深得能夹住光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阳台上的塑料布被风掀了一个角,吹得啪嗒啪嗒响。我妈站在阳台上用胶带重新粘,手里捏着那卷昨天买的玻璃胶,盖都没拧开。我说不是让你歇着吗。她说我睡不着,风太吵了。她转过头来,眼睛底下青了两个圈。我接过来把塑料布重新加固了一遍,胶带横三道竖三道,拉得绷紧。她站在旁边看着我干,手抄在袖子里,下巴缩进毛衣领口。
第七章 二十年的粥
台风过后天放晴了,空气里飘着湿土味儿。我妈腿疼得走不了远路,就在屋里活动。她把厨房里所有瓶瓶罐罐重新摆了一遍,调料按她自己的习惯排列,盐和糖换了位置。周敏下班回来做饭,拉开抽屉拿盐袋,结果抓了一把糖。她看了我妈一眼,我妈说盐我放右边了,顺手。周敏没说话,把糖放回去拿了盐袋,炒菜的时候铲子碰得锅沿当当响。
那天晚饭我妈做了粥,大米里掺了小米和红枣,熬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她端上桌的时候周敏舀了一勺喝了说香。我妈脸上有了点笑意,说这个粥我熬了二十年了。周敏问什么二十年。我妈说从他上初中开始,早饭都是这个粥,一直熬到他出去读大学。她指了指我,筷子尖对着我鼻子的方向。我低头喝粥,粥米熬得烂糊,红枣的甜味全化在汤里了。周敏也低头喝,没再接话。
周敏那晚主动洗了碗。她站在厨房里戴着手套冲碟子,我妈在旁边拿干布擦碗,两个人一个递一个接,配合了十来分钟,一句多的话都没有。擦完最后一个碗,我妈把碗柜门关上,说小敏,你辛苦了。周敏摘了手套说阿姨你腿不好以后少蹲着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,隔着两步的距离,灯光在中间打了个明晃晃的亮斑。我妈先转身走了,她回沙发上坐着揉膝盖,周敏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才出来。
周末早上我起来的时候,我妈已经煮好了粥。这次她多煮了两碗,盛出来晾在桌子上。周敏从卧室出来看见粥,站了一下,拿起勺子坐下喝了一口,说今天的也好喝。我妈坐在对面,两只手捧着粥碗暖手指头,说那以后天天煮。周敏嗯了一声。我在旁边剥水煮蛋,蛋壳碎了一手,我妈拿过去帮我剥,手指头利索地把蛋壳揭下来,圆滚滚的蛋白搁在我碗里。
过了几天我妈跟我说她想回老家看看,说老屋的锁该换了,怕漏雨。周敏在旁边听见了,说你腿这样怎么回去,等好点再说。我妈说没事我坐大巴,就一天来回。周敏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懂,她在等我表态。我说我请假陪你回去。我妈说不用你上班。我说我调休。她还想争,周敏说让赵磊陪你去吧,一个人我不放心。我妈嘴闭上了,把老家的钥匙从布包里摸出来看了看,又塞回去了。
回老家的前一个晚上,我妈把那个铁皮盒子又翻了出来。她把硬币重新数了一遍,多了一枚新的五毛钱硬币,是昨天买菜找的。她把它搁在盒子最上面,盖好盖子,把盒子放进布包最底层。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干这些,她头也不抬地说你看啥。我说看你收拾东西。她说没收拾,就带个盒子。她把布包拉链拉上,这次拉链头居然合上了,她使劲拽了两下,拉链头咬住了牙。她吐了口气,像完成了一件大事。
大巴车是早上七点半的。我妈起得更早,把粥煮好了,用保温桶装了一桶带上车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保温桶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扶着桶身。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,这个城市的街道从她眼前一节节往后撤。我说妈你睡会儿,到了我叫你。她说睡不着,看会儿。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一个小缝,粥的热气冒出来,她凑过去闻了闻,又把盖子拧紧了。
老家的房子在一条窄巷子里,墙皮掉了大片,门口的青砖缝里长了草。我妈掏钥匙开了门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子里比走的时候更暗了,窗户上的塑料布透进来惨白的光。她走进去,在东屋西屋转了一圈,把每扇窗都打开通风。她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墙上挂的一张照片,黑白照,我爸抱着我,她站在旁边笑,照片右下角印着1996年的日期。她拿手擦了一下玻璃框上的灰,玻璃框咯吱响了一声。
她说你把东屋那张床拆了,床板带回城里。那张床是我爸打的,木头已经被虫蛀了不少,床腿根部有白蚁啃过的痕迹。我说这床板都朽了带回去干啥。她说垫阳台底下,防潮,城里地板凉。我没再说,动手拆床板。钉子锈得厉害,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片木屑。我妈蹲在旁边把拆下来的床板一块块摞好,拿旧报纸包了边角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咔哒响了一声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中午在老屋吃了泡面,我妈从橱柜里翻出两包过期的方便面,我没让她泡,出去买了挂面回来煮。她坐在灶台旁边烧火,老灶的烟从烟囱里冒出去,巷子里飘着一股柴火味。她添了根柴,火光照着她侧脸,那些皱纹在火苗里忽深忽浅。她说这灶还是你姥姥盘的,你爸修过一回。我说老屋卖了吧,你以后也不回来了。她没应声,拿火钳把柴往里捅了捅,火星子溅出来掉在灶台砖上,暗了。
下午我去镇上买了把新锁换上,铁门旧锁哗啦一声被我卸下来,我妈接过去拿在手里掂了掂,放进了布包。我说这破锁还带着干嘛。她说留个念想。她把锁头塞进布包侧面那个小口袋,拉链拉不上了,她就用别针别住了。回城的车上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,呼吸很重,一只手还按着布包的拉链头。大巴在高速上颠了一下,她肩膀抖了抖,没醒。保温桶里的粥早凉了,盖子被她拧得很紧,指甲盖都白了。
第八章 水泥底下的旧账
从老家回来之后我妈开朗了一点,早上煮粥的时候会哼两句调子,不成曲,断断续续的。周敏听见了没说话,但嘴角有个小弧度。我妈把老家带回来的床板锯短了,铺在阳台地砖上,上面再铺一层泡沫垫,踩上去没那么凉了。工头过来做保温层的时候看见地上多了层木板,问是啥,我妈说是老家带来的樟木,防虫。其实那木头闻着只有一股陈年灰味。
有一天我下班回来,发现我妈没在屋里。周敏说她下午出去了,说是去药房买膏药。我等到晚上七点人还没回来,打了她手机,关机。我有点慌了,骑电动车沿着去药房的路线找了一圈,没找着。回来的时候周敏站在楼下等我,说她刚才打电话来了,在老小区那边,迷路了。我说哪个老小区。周敏说就是上次你们去的那个,她说找刘桂香。我骑着电动车赶过去,在小区门口那棵槐树底下看见我妈坐着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盒膏药。
我蹲在她面前说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。她说刘桂香搬走了,我去找她。我说你腿疼还跑这么远。她抬起头来看我,路灯在她眼睛里映了两个小亮点,说我想跟她说说话。我扶她站起来,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,说以前在厂里她老给我带咸菜,她腌的萝卜条好吃。我说改天我学着腌。她没接话,在我搀扶下慢慢挪上了电动车后座。我骑得很慢,她在后面搂着我的腰,手劲不大,但一直没松。
那晚周敏帮我妈烧了水泡脚,水盆端到沙发跟前,蹲下去试了试水温。我妈说谢谢小敏。周敏说不谢。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茶几角,疼得嘶了一声,但没吭声。我拿了红花油给她揉膝盖,她在旁边坐着看我揉,眼睛一会儿看看周敏的膝盖,一会儿看看我的手指头。水盆里的水凉了她又去添了一壶热的,来回添了三次,脚泡得通红。
第二天我请假去了刘桂香信上写的那个地址。那是个很旧的单位家属院,六层楼,外墙涂料斑驳。我找到四楼敲了门,开门的不是刘桂香,是个年轻女的,说刘桂香去年就搬走了,好像跟着她儿子去了南方。我问有联系方式吗。她说没有,搬走之前把房子卖了。我站在楼道里,头顶声控灯灭了又亮了。我下楼的时候经过二楼拐角,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其中一张写着房屋维修,电话撕了一半。
回去之后我没跟我妈说去找过刘桂香的事。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,那件灰色开衫她叠了三折又拆开重叠,来回叠了三四遍。我过去坐她旁边,说你那个老姐妹搬走了,可能去南方了。她说我知道,早知道了。她把叠好的开衫搁在扶手边上,手平放在膝盖上,说你小时候有回发高烧,半夜烧到四十度,我抱着你跑了两里地去卫生所。刘桂香那会儿刚下夜班,骑着自行车来送我们去,路上你吐了她一身。她没嫌弃,到了卫生所还帮我挂号。
我说妈你咋不早说。她说说这些干啥,人家又不欠我的。她把手伸到布包里摸了摸,掏出来那封刘桂香的信,拆开看了两眼又折回去了。她把信塞回信封的时候手指头在信纸边沿刮了一下,刮破了皮,渗了个血珠子。她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,没贴创可贴。我拿过信来看,信纸最后一句话底下,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朵小花,花瓣五瓣,画得很潦草。我说这个画的啥。她说桂香以前在厂里画图纸的,手巧。
那个周末我偷偷给刘桂香那个旧号码发了一条短信,说我是赵磊,我妈的儿子,想问问刘姨的近况。发了三天没回。我又打了一次电话,关机。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,屏幕暗下去又摁亮,暗下去又摁亮。我妈在旁边择菜,择的是豆角,又是豆角,她说这个菜便宜。她择了一根用指甲掐头去尾,动作已经熟练得像流水线。我说妈你别老买豆角。她说别的菜贵。我说我涨工资了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涨了多少。我说三百。她说那也贵。
有一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抽烟,我妈过来收晾了一天的床单。她把床单从晾衣架上扯下来,抖了两抖,叠成长条搭在胳膊上。阳台保温层刚做完,墙壁摸着还是温的。她手按在墙面上试了试温度,说这回不漏风了。我嗯了一声。她抱着床单往屋里走,走到阳台门口停住了,回过头来站在门框底下,背后的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了个金边。她说磊磊,妈不图那个卧室。我说我知道。她点了下头,抱着床单进了屋。
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敏忽然说,要不把次卧隔一半出来给阿姨住,字画挂客厅也行。我妈筷子停在半空,说不用不用。周敏又说那阳台封了之后装个厚帘子,冬天挂上暖和。我妈低头扒了两口饭,说小敏你吃饭吧菜凉了。周敏就没再说了。我看了周敏一眼,她低头喝汤,勺子在碗里转了个圈。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咚一声,桌布被汤渍洇了一小块。
第九章 碎碗底
冬天来得快,阳台上那层保温墙做了之后确实暖和了,但暖气费也上来了。我妈开始把客厅的暖气关小,说省点电。她还把阳台的门缝拿旧衣服塞了,门框上那个五块钱的门吸她拧上去之后,风再也吹不动那扇门了。她特别满意那个门吸,时不时过去按一下,听那个咔嗒的扣锁声。
周敏的公司发了年终奖,不多,八千块。她拿了两千给我妈,说阿姨买点好吃的。我妈没接,说你们攒着。周敏把钱放在茶几上,用遥控器压着,后来那两千块在茶几上躺了三天,我妈连碰都没碰。第四天我趁她不注意把钱塞进了布包夹层,她发现之后瞪了我一眼,但没掏出来还我。
快过年了,我妈开始张罗着包饺子。她买了两斤韭菜三斤猪肉,剁馅儿的时候菜刀碰着案板哒哒哒响了一上午。周敏在旁边擀皮,擀得不太圆,我妈把不圆的重新捏了捏,捏成小元宝的样子。她说以前过年你爸擀皮我包馅,你负责偷吃面团。周敏笑了一声,说我小时候也偷吃。我妈说那咱们俩一样。周敏手停了一下,把擀好的皮递过去,两个人都低着头,案板上洒了一层面粉。
那天下午包了三百多个饺子,冻了一大半在冰箱里。我妈把剩下的煮了一锅,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,热气从锅沿冒出来糊了窗户。周敏说阿姨你手艺真好。我妈说包了一辈子了,手熟。周敏夹了一个咬了一口,汤汁溅出来烫了舌头,她吸着气说香。我妈又从锅里舀了几个搁她碗里,说你多吃。我看着她们两个,忽然觉得屋子里暖气烧得过热了,站起来去开了阳台门透透气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我妈头发飘了一下,她缩了缩脖子说关门,冷。
过了几天出了件事。那天晚上周敏在厨房洗碗,手滑打碎了一只碗,碎瓷片溅了一地。我妈听见声响跑过去,蹲在地上捡瓷片。周敏说你别用手捡割手。我妈说没事我小心。她一片片捡起来摞在手心里,碎碗底最大那块上印着半朵牡丹花,花蕊是金色的。她把碎瓷片拿到垃圾桶边倒进去,手指头尖上果然拉了一道口子。周敏看见了,拿创可贴给她贴了,说阿姨你以后别捡了叫我。我妈说碎碎平安,老话。
那天晚上我去倒垃圾,发现垃圾桶底下的碎瓷片被我妈又捡了出来,搁在厨房窗台上。碎片洗干净了,用水冲过的,底朝上晾着。我走过去看了看,那半朵牡丹花被水浸过后颜色更亮了。周敏也看见了,问我妈留这个干嘛。我妈说好看,搁着看。周敏没说什么,回屋了。我站在窗台前面盯着那片碎碗底看了半天,窗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,和那个碎碗底的牡丹叠在一起。
后半夜我起来喝水,路过厨房看见我妈坐在窗台下面的小板凳上,手里捏着那片碎碗底。没开灯,窗外的路灯光从纱窗透进来打在碎瓷片上,牡丹花泛着幽幽的光。她听见我脚步声也没抬头,就那么坐着,大拇指摩挲着碎瓷片的边缘。我走过去蹲下来,说妈你睡不着。她说嗯。我说你在想啥。她把碎瓷片翻了个面,说我在想你姥姥当年也打碎过一个碗,那个碗底也是牡丹花的,一模一样的。
我妈说那个碗是你姥姥的陪嫁,总共四个,碎了三个,最后一个她舍不得用,收在柜顶上了。后来你姥姥走了,那个碗我找不着了。她把这个碎瓷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,说这个花样子一模一样。我把碎瓷片从她手里拿过来,凉冰冰的,边缘磨得平滑了。我说你留着吧,我给你拿个盒子装起来。我去翻了个旧茶叶盒,把碎瓷片放进去,盖好盖子,递给她。她接过去抱在怀里,像抱着那个铁皮硬币盒一样。
那天夜里我坐在床边想了很多。从我妈来这儿的第一天起,她就在不断失去空间,先是从沙发到折叠床,再从折叠床到阳台,现在连阳台的窗台上都放着岳父的字画轴。但她从没当面抱怨过,她把委屈揉碎了咽下去,变成每天早上的粥和阳台门吸上那一声咔嗒。碎碗底那朵牡丹花让我想起老屋墙上那张黑白照片,她站在我爸身边笑,那会儿她头发还是黑的。
我做了个决定。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打了几行字又删了,打了几行字又删了。最后留了两个字:租吧。我打算在隔壁小区租间一楼的房子给我妈住,带个小院子,她能种点葱蒜。租金一个月一千五,我出得起。但我想了想周敏,她不一定同意,她爸更不会同意,他们会觉得这是分家的意思。我关了手机,屏幕的黑里照见我自己的眼睛,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
第十章 门吸扣上了
春节前三天,我把租房的打算跟周敏说了。她没有立刻说话,坐在沙发上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她说你想好了?我说想好了。她说那你妈同意吗。我说还没说。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,伸手按了一下那个门吸,咔嗒一声很清脆。她说你要是租了,你妈会以为咱们不要她了。
她这句话戳在我心口上。我坐在沙发上没动,手指头抠着沙发缝里那根线头,这回我把它拽出来了,长长的一截,是浅灰色的棉线。周敏走回来坐我旁边,把线头从我手里抽走扔进垃圾桶。她说要不这样,次卧那面书柜不要了,字画挪到客厅来,隔一半给阿姨住。我说你爸同意吗。她说我去说。我说那字画挂哪儿。她说客厅沙发后面那面墙够大。她说完按了按我的手背,手温比刚才暖了一点。
除夕那天我妈包了第二种馅的饺子,白菜猪肉的。周敏帮她擀皮,这次擀得圆多了。两个人一边包一边看电视上的春晚彩排,主持人穿着红裙子在那报幕。我妈说你小时候三十晚上都要出去放炮,摔炮把新裤子炸了个洞,我拿布贴补了,你还嫌丑。周敏笑着说我有件毛衣也是破了补的,我妈拿绣花线绣了朵花。我妈说那你妈手巧。周敏说是。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笑了。
晚上吃过年夜饭,周敏把她爸叫来了视频。她把次卧的改造方案在视频里说了,岳父沉默了一会儿,说那个书架我找木匠重新做个小点的,字画挂客厅也行。他又问我妈在不在,我妈凑到镜头前叫了声亲家过年好。岳父笑了笑说亲家你住得惯不。我妈说惯,住得惯。岳父说那行,回头让木匠量尺寸。挂了视频,我妈站在电视前面没动,手里还攥着那个手机壳,周敏递过去的,她在上面摩挲了好几下。
年初二,木匠上门量了次卧尺寸。我妈站在旁边看,问他能不能在隔断墙上开个小窗,她透气用。木匠说行,做个小推拉窗。我妈又问那窗框刷什么颜色。木匠说您挑。我妈说白的吧,亮堂。木匠拿笔记了。我妈转过身来对着我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,她说磊磊,有窗户就行,我不嫌小。我说妈不小了,九平米呢。她说九平米,比老屋的灶屋大。
搬家那天是初五,我妈的东西很少,一个布包,一个铁皮盒子,还有那个装了碎碗底的茶叶盒。她把东西抱进次卧,站在新隔出来的小房间里转了一圈。隔断墙上那扇小推拉窗还包着保护膜,她走过去揭了膜,窗户透进来冬天的太阳光,照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。她把布包搁在床头,铁皮盒子放床底下,茶叶盒放在了窗台上。窗台很窄,刚好放下那个小盒子,盒子旁边余了半个巴掌的宽度。
她铺床的时候把那床从老家带回来的旧床单抖开了,蓝底碎花的,洗得薄了但干干净净。周敏过来帮她抻床单角,两个人一人拽一边,啪地抖了两抖,床单铺平了。周敏说阿姨这床单好看。我妈说还是结婚那年扯的布,你叔他娘在供销社买的。周敏嗯了一声,把枕头拍松了放在床头。枕头还是那个荞麦壳的,沙沙响。我妈坐床沿上试了试软硬,说好,这床比老屋那张软和。
当天晚上我妈把阳台门吸又按了一遍。她站在那儿把门来回开了关关了开,听那个咔嗒声听了四五遍。周敏从厨房探头出来说你老按它干啥。我妈说我就爱听这个声。周敏擦着手走出来,也按了一下,咔嗒,两个人站在那儿笑。我在客厅把新沙发套拆下来洗了,扔进洗衣机的时候听见阳台传来第二声咔嗒,然后是第三声。洗衣机进水了,嗡嗡的响声把那个声音盖过去了,但我心里记着那个频率。
过了几天我妈把铁皮盒子里的硬币倒出来数了一遍,又多了几枚新的,都是买菜找的零钱。她拿橡皮筋扎好放回去,盖子合上之前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条塞了进去。我后来趁她不在偷偷看了,纸条上写的是新地址,她自己的新房间,某栋某号,字写得比以前工整了很多。纸条底下还压着一小片碎瓷片,就是那个碗底,她拿胶水粘在了盒盖内侧,半朵牡丹花正对着硬币堆。
元宵节那晚我们又包了饺子,这回是荠菜馅的,我妈在小区绿化带边上挖的。煮饺子的时候她问周敏要不要蘸醋,周敏说要,她倒了小半碗搁在桌上。三个人围着茶几吃,电视里放着元宵晚会,一个胖演员在台上说相声。我妈吃了一个饺子说咸了,周敏说淡了,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半,说正好。我妈瞪了我一眼说你就知道和稀泥。她嘴上这么说,嘴角翘着,又给我碗里添了五个饺子。
那天夜里我起夜,看见我妈次卧的门没关严,从缝里透出一线光。我走过去想帮她关门,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床上,手里捧着那个茶叶盒,盖子打开了,碎碗底搁在掌心。她低头看着那片瓷,嘴唇在动,不知道说的是什么。过了一会儿她把碎碗底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搁回窗台,然后关灯躺下了。床板嘎吱响了一声,就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我轻轻把门带上了,门锁扣进去的时候也有一声咔嗒,跟她那个门吸一样清脆。
第二天早上粥还是那个味道,大米小米红枣,熬了整整一个早上。我妈从次卧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那把桃木梳子她终于换了一把新塑料梳,旧的那把搁在茶叶盒旁边了。她把粥碗端上桌,三个碗并排摆着,她说吃吧。周敏接过去说阿姨,今天周末,咱们去逛菜市场吧。我妈说行,买条鱼。她说完进次卧换鞋去了,布拖鞋踩在地板上,一点声也没有。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三碗粥,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,在天花板下面融成了一团。
那年春天来得早,阳台上的绿植发了新芽。岳父的字画最终挂在了客厅沙发后面,三幅,一幅山水两幅书法。我妈的床靠着次卧新隔的那面墙,墙角放了把藤椅,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十五块钱。她白天坐在那把椅子上晒太阳,窗台上摆着那个茶叶盒,铁皮盒子搁在床底下。门吸还在原来的位置,每次她进出阳台都会按一下,咔嗒,咔嗒。那个声音混在粥锅咕嘟的响动里,混在周敏下班回来的钥匙声里,混在春天暖洋洋的风里头。
有一天我下班早,开门看见我妈和周敏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,两个人都拿脚踩着沙发垫子,一人抱了一碗草莓。我妈转头看见我,说今天草莓便宜,你洗了吃。周敏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腾了个位置。我坐下来,拿了个草莓塞嘴里,酸得眯了一下眼。我妈说酸吗。我说酸。她说那明天换个摊。她把草莓碗端起来搁在茶几上,起身去厨房了。我听见她拧开水龙头的声音,过了一会儿又听见那个门吸咔嗒一声,她在阳台上站了站,大概是去看她新种的那盆小葱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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